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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物君如何成为博物君?

2017-02-16 14:27 来源:Vista看天下 作者: 翁佳妍

  “博物君,这是什么蛇?有毒吗?”照片里是盘作一团的褐色条状物,评论里一堆惊恐的吱哇乱叫——博物君答:“绳子。”

  有人炫耀养的杂毛小鸟,说是雏鹰,网友争相揣测什么珍稀品种、值多少钱——博物君答:“鹌鹑。”

  一只灰色大鸟在防盗窗上筑巢,“博物君,这是什么鸟?我该怎么做?”——博物君答:“珠颈斑鸠,爱在人类窗台上孵蛋。你什么都不用做,趁它外出时把那半倒不倒的花盆扶正了就行,我看着难受。”

  每天,博物杂志的微博右上角都会跳出五千多个新@。千奇百怪的动植物照片,“来不及拍照”的手画生物,还有“梦里见过的怪兽”,地摊里的真假古董,匾额上的甲骨文……几千个@滴滴叫着,叽叽喳喳嗷嗷待哺地等博物君一一投喂。

博物君如何成为博物君?

  知乎有个讨论:“博物君为什么什么都知道?”有言之凿凿的回答:“因为博物君不止一个人,背后有一整个办公室。”其实,博物君只有一个人,1988年出生的北京男孩张辰亮。迄今,博物杂志官方微博已有577万粉丝,而2011年他刚开始管理微博时,这个数字是2万。


  叛逃的昆虫学硕士


  2011年,张辰亮有两个身份。

  他是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分类学研究生,专门研究一种学名猎蝽、民间叫“臭屁虫”的生物;课外,他是《博物》杂志实习生,专门打理杂志官方微博,昵称“博物君”。

  “还是个小孩”就接管“代表杂志形象”的微博,博物君张辰亮发每一条都如履薄冰,“稳妥为主,说话客气,就跟淘宝店亲啊亲的差不多。”那时博物杂志月发行量5万册,微博有2万粉丝,主要用来发杂志节选和新刊预告,有网友不时拍照提问,只是杂志社没有专人解答。

  最初,博物君的风格是“卖萌”。讲解认真,“这是双翅目的食虫虻,昆虫界的顶级杀手”。科普一本正经,讲拟态虫子:“大自然的神奇令我们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。”不时卖个萌,“元宵是摇出来滴,汤圆是包出来滴”,后面跟个波浪符。

  他发自己养的昆虫照片,从网上搜罗一些生物趣图,间或“答网友问”。几乎没有什么生物能难到他,因为网友提问“九成是科普圈说烂了的常见物种”,只有少部分需要检索。动物分类的类群排列有固定顺序,顺着工具书一检索,很快就知道答案,“普通人觉得我博学,但在圈里我的知识面只是正常。”

  张辰亮“特别特别小的时候”就喜欢虫子。他记不清自己养过多少种动物,“看见什么养什么,地上地下水里的,还抓蜥蜴、蛇和鱼。”家里鱼缸和玻璃盒被改造成生态箱,养着甲壳镶黄边的日本真龙虱、蜈蚣和蝎子,也有普通的瓢虫和蛐蛐。他爱观察蝴蝶从虫卵变成蛹,最后破蛹而出,“很短一个周期就能了解它的生活史,比看书管用。”

  那时,国内没有太多供小孩看的博物书。学术书配着印刷粗糙的黑白图案,动植物译名不统一,“全是错”,而文字“鉴定方法也看不懂”。学会上网后,张辰亮在昆虫摄影论坛认识了一群网友,有《博物》杂志编辑、也有专门学昆虫的大学生。他还买了大学昆虫学教材,“慢慢就一点点知道了昆虫分类”。在北京五中念高二,他被《博物》杂志选为“博物少年”,那篇报道里写他“可真胆大,什么都敢捉”。

博物君如何成为博物君?

  “博物少年”长大后,念了农业昆虫与害虫防治硕士,搞起昆虫学研究。可他发现,研究昆虫远没有想象的有意思,“一般就是写论文、读博、留学、进研究所,在一个点上越来越专”。

  而他喜欢的传统分类学也渐渐式微。研究者们不再像以前那样,一手放大镜一手标本,依据甲壳花纹和触角口器形状为昆虫分类,而是“一堆仪器”取而代之。现在流行分子分类学,“从一个昆虫上扯条腿下来,弄碎,整一堆仪器,搞DNA分析。外形特像的虫子,分析出来关系特远,现在认为这是最精准的。”但是,这套科学工序跟昆虫本身已经不沾边。

  传统分类学还有被边缘化迹象,只有研究分子分类法的论文才有机会发到影响力大的期刊。“有这些指标,一下子搞得没意思了。玩昆虫本来是个爱好,后来当事业。不能因为事业枯燥,爱好也毁了。”

  他决定从科研转向科普,能继续玩虫子,还能跟别人“分享”玩虫子的乐趣,“自己获得知识很兴奋,告诉别人还能再兴奋一次”。于是他去科普杂志《博物》实习,当起了“博物君”。

  卖了一段时间萌,张辰亮不耐烦了,天真可爱的答题语气让网友对博物君的智商将信将疑,觉得是个没经验的小孩,“总问真的假的啊,再加上“不是我本来的性格,自己也觉得挺恶心的”,他开始认真考虑“博物君”的风格。总发自己养的动物不是长远之计;讲解生物趣图的微博号已有不少,没个性。他发现,“回答问题最能展现《博物》特点,最能成为网友关注杂志微博的理由”。

  他索性就由着性子“正常说话”,甚至比生活中更不客气一点儿,“博物君可能是比较接近内心中的自己那种形象”。

  “宝绿。多肉里最难看的,再精心养护也是这个宽粉成精的德性。”

  “广玉兰。中国南方到处都是。果子你爱吃你吃,我们都拿它防身,能把狗砸一跟头。”

  没想到,网友们竟然很吃这一套,@博物提问的网友越来越多。

  2013年,实习博物君转正了。那年《博物》杂志学自然科学的理科编辑数量饱和,只招文科生,学昆虫的张辰亮并不符合入职条件。那年年会,他表演了一段双截棍,领导觉得“挺好的,朝气蓬勃”。于是,他被破格录取,进入《博物》工作。


  爆红与翻牌


  2013年夏天,网上疯转一系列印尼摄影师拍摄的动物萌照。雨中一只树蛙撑着一柄树叶当伞,摄影师声称这个“罕见的动人场景”是在邻居院子发现的,惹得网友直呼“暖心”。

  博物君发了长微博《伤不起的印尼摆拍摄影师》,一一质疑这组照片的细节:叶子属于天南星科植物,根茎却是芦荟;雨滴太密太均匀,像用喷壶喷的;蛙腿上大块渗血显示被外力扭伤过。结论是:这是摆拍,还涉嫌虐待动物,只有无力反抗的蛙,才会任人摆布地弄成这个姿势。

博物君如何成为博物君?

  这篇科普阅读量超过50万,博物粉丝第一次暴涨,从5万蹭地涨到10万。

  粉丝多了,他们的奇怪关注点曾让张辰亮觉得闹心。2013年下半年,不管博物君解答任何生物,网友们的评论都出奇地队形一致:“能吃吗?好吃吗?怎么吃?”连一块石头都要@博物问能不能吃。张辰亮起初有点恼火,“看到什么活物都想着吃,不是一个对待自然的正确态度”。

  后来,他猜网友总问“能吃吗?好吃吗?怎么吃?”也是类似互动,“只是调侃”。他带着科普的小心机陪网友玩,鉴定完直接跟上“能,好,炖”、“有的东西不但不要吃,还要呵护,比如这只小精灵,喜欢吃老鼠的无毒蛇玉斑锦蛇”。被网友热烈称赞“善解人意,业界良心”,甚至还发展出“能好怎”(能吃吗,好吃吗,怎么吃)这个科普热词。

  如今,每天早上9点,张辰亮要从几千个@里挑选四五百个回答,“随机选我知道的”。大多数都在后台评论里直接回复物种,“没时间去贫别的什么了”,除管理微博外,他的主业是给《博物》写稿和编辑文章。

  每天,他挑选五六条提问转发,粉丝们管这叫“被翻牌”。这些“被翻牌”的微博,或因物种奇特,或因回答机智,平均五条就有一条点赞破万。博物君的翻牌标准是,“首先这个东西得很好玩,或者我能答得很好玩。其次要有代表性,转出来大家一看,也是他们想问的。”

  一开始,博物君总挑小众罕见的生物“翻牌”,“显得自己知道的多嘛”,结果网友们对这些“大家都不知道”的知识没兴趣,不买账。于是,他试着转向眼前手边的常识,科普“不但要准备好知识,还要喂到嘴边”。

  把网友胃口吊足,张辰亮再甩出科普该生物的长微博,每次推送,都迎来一大波涨粉潮,五年粉丝蹭蹭涨到577万。

  “这是一种费很大劲的科普方法。重复提问的生物有很多。”他挑了其中三种——戴胜、夹竹桃天蛾幼虫和白额高脚蛛,反复说。戴胜是一种头顶有斑斓羽冠的鸟,夹竹桃天蛾幼虫长着类似外星人眼睛的斑纹,白额高脚蛛有巴掌大。说多了大家就记住了。不过,“我到现在都没见过活的夹竹桃天蛾。”张辰亮说。

  张辰亮觉得翻牌“越来越难了”,要让老粉丝有收获,“就不能总炒冷饭”。现在,他爱翻一些认甲骨文书法的牌,“作为新增的知识科普”。

  他还跟其他鉴别类微博热切互动,“抢生意”,“其实我们互不认识”。于是,博物粉丝们认识了鉴别贝类的@冈瓦纳,鉴别鱼类的@开水族馆的生物男,还有鉴别假古董、各国货币和警犬的@江宁公安在线。“希望网上有一个好生态,各个领域都有能解答的人,很多有能力的达人大家不知道,不是很可惜吗?”


  博物热


  翻了五年牌,张辰亮练出了辨认各路网友手绘“灵魂画作”的技能,就算画得四不像,只要把握关键特征,就能鉴定品种。他决定靠这个技能做一个比“答网友问”更复杂的工作——写一本科普书,剖析清代“海鲜”图鉴《海错图》。

博物君如何成为博物君?

  《海错图》作者聂璜在康熙年间,从河北到东南沿海一线居住游历多年,考察沿海生物画着玩,集成一本图谱“海错”,寓指海洋生物种类繁多错杂。三十年后,这本书被太监苏培盛带入宫中,满人皇帝没见过南方海鲜,爱不释手。

  中学时,张辰亮在故宫玩,第一次看到《海错图》,里面“全是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”。呆头呆脑的鲟虎叼一只螃蟹,四肢有火焰花纹的鳄鱼,后背长鳍的秃顶中年男子被标为“人鱼”。

  画风跟山水花鸟画截然不同,“说是工笔吧,动物的神态十分卡通;说是漫画吧,可又一本正经的样子”,他感觉“体内一个暗埋的兴趣点发光了”。2014年,《海错图》被故宫出版社出版,张辰亮立刻买了一本。

  翻阅时,张辰亮发现一些画有趣却不靠谱:不少动物聂璜没有见过,根据渔民口述绘制,“很多东西人神交杂,真的假的都记下来了。”他打算发挥鉴定网友“灵魂画作”的技能,从文字和画中寻找蛛丝马迹,一步步推理出图中生物的真身,“就像破案一样,非常过瘾”。

  为此,他去东部沿海和日本、泰国实地考察,跟着科考船出海,也去各地海鲜市场拍照,“海鲜市场非常值得逛,物种密度特别高,很多都是《海错图》里画的”。看到书里画的海鳃,体内有一根细细的中轴骨,“可以为簪”。于是,他找正在沿海科考的朋友帮忙解剖,证实里面确实有跟细骨。

  张辰亮沿袭了聂璜《海错图》精神,不少生物介绍完毕,他也加上一段“能好怎”的烹饪分析。聂璜描述海粉“咀嚼如豆粉而脆”,为了验证,他从淘宝买了海粉,炖了一锅排骨汤,“确实是那个味道,还有大海的腥咸味”,这个生物就算破解了。

  “可以合理合法吃的,我就好好介绍。要是保护动物,就告诉你聂璜是怎么吃的,但是现在已经非常少了,因为被人类吃没了。”

  张辰亮觉得做科普不应该靠说教。这跟《博物》杂志风格有关,“让读者读完文章,自动想到保护环境。”在书里,他讲一种甲壳类海生物鲎:“活了几亿年的东西,20年,一眨眼就没了。”在图书分享会上,有读者专门问他,有什么方法能保护这些生物。

  张辰亮用一年半的时间写了30篇《海错图笔记》,鉴定其中30种生物。他还打算接着破解,“每年写一本”。

  做博物君的五年,张辰亮能感觉出博物学在中国渐渐受到的关注,比如粉丝翻倍增加,比如《博物》杂志月发行量从5万增长到22万,“中国大陆的博物热早该出现了。”

  西方一百多年前就出现了博物热。地理大发现后,从美洲亚洲游历归来的欧洲富人为了炫耀经历,流行搜集世界各地的收藏,家里总爱建个玻璃温室植物园,“上流社会一流行,就显得是个有档次的爱好”,工薪阶层纷纷效仿,形成自上而下的博物热。

  如今过了原始积累阶段,博物学在西方已经发展成一种成熟体系。养花种草,养鱼捉虫,每个领域都有成熟的小团体,不时有交流竞赛。在自然类书架上,有不少爱好者写的书,他们把多年积累的经验常识集结成书,“想了解任何方面的知识,都有人写出来了,已经细分到这种程度”。

  而中国的博物爱好者还只能在小圈子里,通过论坛和微信群交流发现,一提到种花养动物,都是“退休老干部的事”。张辰亮说:“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,每次抓虫子周围都围一圈老头老太太,看很奇怪的人那样看着我。”博物没有成为“正常的”大众爱好,自然类书架上也总是几本旧教材和艰涩的学术专著,不少还错误百出。

  最近几年,张辰亮去北京的中学做讲座,发现“现在的小孩懂的真多啊”。书店书架上也渐渐多了《海错图笔记》之类爱好者写的科普读物,除了《海错图笔记》,张辰亮还同时写了一本《掌中花园》,讲各种盆栽种植。虽然博物学还没到“火”的阶段,“但趋势是好的”。

  成为拥有577万粉丝的“网红”,博物君张辰亮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大变化,“还是一普通编辑”,还得写稿催稿,每天还有几千条@嗷嗷待哺。只不过,去学校讲座出场时,小孩的反应已经从“这孙子谁啊”变成了“噢原来是他”,他很开心,但是高冷的博物君不能说出来,于是他用小号悄悄发了条微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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